原标题:塔城旧话
纳西族民族音乐家和文光的《塔城旧话》(云南民族出版社出版)问世后,不仅填补了金沙江畔塔城区域乡村文化史的空白,更因文字里流淌的对故土的深情、对民族的赤诚,以及对家国的眷恋引发读者共鸣。我特意找来这本书阅读,仿佛跟着作者的笔触走进了塔城的历史烟雨,那些金沙江畔的山川、人物、故事与歌声,鲜活地展现于眼前。
《塔城旧话》最先触动我的是文字的清香,它带来金沙江畔泥土的暗香、横断山脉草木的芬芳,以及纳西族人家火塘的诗意。全书以“山川篇”“历史篇”等5部分构成,如一条丝线串起金沙江流域的灵秀、花马古国故地的沧桑、横断山脉的雄浑,以及世代居住在这里的人们的生活与精神。作者以散文、随笔为主要体裁,没有故作宏大的叙事,反而像一位熟稔塔城每一寸土地的老友娓娓道来,让翻动东巴经时的响声、民间艺人开口吟唱的腔调、山野间滇金丝猴跃过冷杉的倩影,都清晰得触手可及。这些带着“烟火气”的文字,不仅精细化地勾勒出塔城区域千百年间的风云变迁,更艺术地定格了这片土地的美丽神奇。字里行间,透析出深厚的历史底蕴与浓郁的文化内涵。
作者自觉地把个人书写同国家命运、时代变迁结合起来,窥探到民族历史发展的脉络,浸润着对故土的深情和眷恋,映照着文化初心和使命。塔城作为和文光的出生地,他的童年与这片土地生死相依,成了他日后书写塔城的情感启蒙。他深入生活,始终以细腻的笔触,将塔城的千百年沧桑嵌入时代的洪流中去观察、思考、书写。如《塔城关掠影》,不仅描绘塔城关如今的宁静,更追溯它作为古代边关要塞的过往,触摸到历史的厚重;《亲吻滇金丝猴》,记录下在深山追踪滇金丝猴的难忘经历,满篇是对人与自然和谐的敬畏,也暗含着对生态文明建设的思考;《综艺珍品勒巴舞》,细致描绘勒巴舞的每一个动作,让读者仿佛能看到舞者粗犷奔放的身影。这些篇章见人、见物、见事、见情,文艺感染力如金沙江水奔腾不息,又如一幅画,描绘了塔城的精神图谱。
诗文并茂的创作手法,让全书更添灵动与厚重。长诗《花马古国》中“金沙拍岸忆故侯,花马嘶风过古丘。断壁残垣藏旧事,东巴经卷记春秋”的句子,将花马古国的沧桑与纳西族的历史徐徐道来,与散文中对古遗址的描写形成呼应。作者还在许多散文中穿插了自作的短诗与歌词,如在《栽秧调》附上了几句歌词:“稻田水亮晶晶,姑娘栽秧唱不停。唱得太阳落西山,唱得稻谷满仓盈”,简单的语言里满是生活的喜悦;《悠悠口弦情》写下“口弦声声诉乡愁,风吹云动思故丘。阿妈缝的麻布裙,还在梦里轻轻抖”,将对家乡的思念倾诉于口弦声里。这些诗文,既有散文的形散而神不散,又有诗歌的天马行空、激情澎湃。不仅增强了文字的跳跃感与灵动感,更让文学性与艺术性实现了完美交融。
如果说地域文化书写的是《塔城旧话》的骨,那么民族文化交融与民族精神传承就是它的血与魂。全书以塔城为背景,生动展现了世居“磨些江”(金沙江)畔的纳西、藏、傈僳、普米、汉等民族的文化交融。这种交融是融入日常的和谐共处:在纳西族的节日里,藏族同胞会带来青稞酒,傈僳族同胞会跳起舞,汉族同胞也会来参加,大家围着篝火唱歌到深夜。而对民族艺术的描写,更体现得淋漓尽致:民间歌舞勒巴舞中,既有纳西族的踏歌节奏,又融入了藏族锅庄的豪迈;月亮姆的曲调里,能听到其他民族的欢歌高亢;弦子舞的伴奏中,藏式弦子与纳西族的笛子相得益彰。东巴文化元素更是一条线,穿插在这些艺术形式中。
对“勒巴舞”“弦子舞”“锅庄”等的挖掘与抢救过程的叙述,更是民族团结的生动诠释。经过岁月颠簸,这些民间艺术已经支离破碎。和文光走村串寨收集整理,奔走呼吁引起了文化部门的重视和支持,让塔城一带濒临消失的民间艺术奇葩重放异彩,赢得了纳西族和藏族人民群众的称赞。这些故事,生动诠释了各民族如何同心协力,守护共同的民族文化财富。
而贯穿全书的红线是深沉的家国情怀。他通过家族叙事与时代叙事的交织,让这种情怀变得具体而感人。《修建古铁桥遗址碑经过》一文中,他详细记录了自己自费修建古铁桥遗址碑的艰辛过程。《十八寨沟村的往事》中,他讲述了在十八寨沟村任教时,与纳西、藏、傈僳族村民结下情谊,并克服家庭困难,让山区孩子们圆了读书梦。《抢救勒巴舞始末》里,他徒步几十里山路,在傈僳族村寨找到最后一位会完整跳勒巴舞的老人,老人因中风,半边身子不能动,却坚持用手势比画动作。这些故事,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,却让“家国”二字变得感人肺腑,守护文化与家国情怀有了更深刻的联结。
《祖上东巴阿永》《在央视赢得喝彩的纳西人家》等文章,则通过对家族成员的描写,展现了“家国情怀”的代代传承。东巴阿永一生都在传承东巴文化,在艰难岁月里,他将东巴经卷藏在山洞里;母亲肖汝莲作为纳西族民间歌手,走到哪里就把栽秧调、嫁女调唱到哪里;妻子和国芳在央视表演口弦时,特意穿上了纳西族传统麻布裙;女儿达坡玛吉在第13届全国青歌赛上,将纳西族的《嫁女调》与现代音乐结合,获得大奖。一家三代五口人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、传播传统文化,他们的故事,就是一首“家国情怀的壮歌”。
这份坚守,也体现在和文光身上。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,他用脚步丈量着塔城的每一寸土地。春夏秋冬,寒来暑往,奔波于乡土,不叫苦叫累。他不仅收集民间文化,还查阅大量史料,考证塔城的历史与文化。多年的积累凝结成《塔城旧话》这部厚重文集。他的付出,早已超出了出书的范畴:他组织成立“塔城勒巴艺术团”,开办“东巴文化学习班”;多次带队到昆明、北京、上海,甚至漂洋过海展演,让世界拥抱塔城,以赤子之心回报桑梓。
《塔城旧话》仍有一些欠缺:有的篇章对民族文化的挖掘深度稍显不足;在全球化视野上,较少将塔城的民族文化与其他区域的相似文化进行对比,从而让塔城文化在更广阔的文化坐标系中凸显价值;在散文的“形散神聚”上也要打磨。相信他能正视不足,在以后的创作中探索创新,让塔城的文化之花绽放得更加璀璨夺目。(和振华)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