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标题：《海腔》的红色传奇与文化传承

由云南作家窦红宇创作、入选云南省作家协会2024年度“山乡巨变·彩云南现”长篇创作选题的小说《海腔》，近期由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。这部被作者视为用生命书写的作品，以其独特的叙事结构，鲜明的人物塑造和深厚的文化底蕴，构建一部波澜壮阔的生命史诗。

初闻书名，“海腔”二字引人遐思。“海腔”是滇东北地区流传的传统民歌，以“海腔”为题，这部长篇小说是以民歌为主线、讲述文化传承等内容吗？疑问一直伴随着我的阅读，直到人物江问珍的出现，才为解读这部小说提供第一把钥匙。

江问珍的出场带着戏剧性：戊辰龙年大雨夜，江问珍降生。几年后，其国文教师江凯望被冠以反动之名遭枪决，监斩者是她的军阀父亲。江问珍自幼野性难驯，为留北上抗日的心上人陈兴诚，竟将其绑至牯牛寨逼婚。后因救助身陷险境的陈兴诚，经许红劝说，江问珍携部加入共产党，于抗日战场蜕变成长为革命战士。

《海腔》的独到之处在于它以鲜明的主题立意，呈现了红色文化和传统文化在当代焕发的新生。红色文化从来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，而是流淌在民族血脉中的精神基因，是支撑一代人砥砺前行的信仰灯塔。江问珍的一生，便是红色基因传承的生动注脚。从出生便与革命结下不解之缘，到青年时投身抗日洪流，再到晚年离休后成为乡村教师，无私帮扶贫困孩子，她如同一颗革命火种，在不同时代坐标上燃烧自己，照亮他人。而她与“海腔”的羁绊，更让红色信仰有了文化载体的具象呈现。失恋时，她跟着奶娘林嫂学唱海腔排遣烦忧；教书育人时，她发现金绣珍的好嗓子，将海腔技艺倾囊相授。在她的生命里，海腔早已超越民歌范畴，成为抒发情感、传递信念的精神纽带，让红色文化在悠扬的唱腔中代代相传。

小说成功塑造一系列个性鲜明的人物，他们如同多棱镜，折射出不同阶层在时代浪潮中的生存状态与精神抉择。江凯望，面对保安团枪口，毅然喊出“共产党万岁”的口号，用生命诠释革命者的铁骨铮铮。钨白镇的宋喜珍堪称“异类”，这位师范音乐班毕业的女子，皮肤焦黄其貌不扬，却有着不为人知的精神世界。她喜欢旅游看书，倡导自由恋爱，更不惧世俗眼光成为画家的模特，在压抑的环境中坚守内心的自由。

江问珍的奶娘林嫂，不仅用歌声陪伴大小姐成长，更是传统文化的传承者，将海腔精髓传承下去。她口中“海腔分金木水火土，金声脆、木声亮、水声缓、火声烈、土声厚”的箴言，道尽这门技艺的文化内涵。而在众多人物中，农民子女金绣珍的命运与海腔紧密相连。她出生贫寒，命途多舛。出生时油锅开裂险些引发火灾。父母双亡后，靠二姐一家拉扯长大，大雪封山时险些冻毙山头，她的六姐为抢救口粮不幸坠崖。是江问珍的出现，为她灰暗的人生带来曙光。江问珍教金绣珍读书识字，传她海腔技艺。江问珍告诉她“海腔是见山唱山，见水唱水，见心唱心，见情唱情，唱到哪儿，都有饭吃。”从此，海腔成为她安身立命的根本，她在二姐坟头唱，在红白喜事唱，组建戏班子走街串巷，将海腔的歌声传遍山野。即便遭遇指责，她依然在全县文艺汇演中一唱成名，最终在政府支持下让海腔发扬光大，用坚韧与执着书写文化传承人的故事。

海腔作为贯穿全文的核心线索，不仅是叙事纽带，更是文化精神的象征。这种通过民间艺人耳传心授、即兴表演传承的传统技艺，在小说中被赋予无穷生命力。林嫂唱海腔时，“每唱一句，山上的雾就散开一片，仿佛一把锋利的宝剑从天而降”，这充满诗意的描写，让海腔拥有感化人心、化解烦忧的神奇力量。小说中多处穿插的海腔歌词，更是点睛之笔。江问珍思念陈兴诚时，林嫂用“从正月唱到九月，从栽早秧到苞谷黄”的歌曲，唱出少女内心的焦灼与期盼。金绣珍初学时，“十三四岁小姑娘，好似苞谷在灌浆”的歌谣，勾勒出青春的灵动与美好。林嫂传授技艺时，“妹啊妹，你有一副好声音，句句唱得对着哥哥的心”的唱词，道尽海腔以情传声的精髓。这些歌词既有音韵之美，又饱含生活气息与神话色彩，让海腔不仅成为推动情节发展的动力，更成为承载情感、记录时代的文化符号。而海腔的传承历程，也映射出传统文化在时代变迁中的坚守与突围。从林嫂到江问珍，再到金绣珍，三代人的接力传承，让这门古老技艺在革命烽火、山乡巨变中得以延续，更通过文艺汇演、农村演出队等形式，走进公众视野，焕发新的生机。

《海腔》的叙事艺术堪称精妙，三线交织的结构让故事层次丰富而张力十足。小说以官宦子女江问珍、公职人员宋喜珍、农民子女金绣珍三人为线索，分别铺展三条平行又相互关联的人生轨迹。开篇时，三人的故事看似各自独立、毫无交集，江问珍在革命浪潮中冲锋陷阵，宋喜珍在世俗偏见中坚守自我，金绣珍在苦难生活中挣扎求生。但随着情节的推进，“海腔”成为连接三者的精神纽带——江问珍向林嫂学唱海腔，又将技艺传给金绣珍；宋喜珍通过磁带聆听金绣珍的海腔，与这门技艺产生共鸣。这种看似断裂实则紧密的叙事节奏，不仅增加创作难度，更让文本充满鲜活的生命力。当三条线索在海腔传承的节点交汇，我们赫然发现，这不仅是三代女性的命运之歌，更是海腔从革命岁月走向新时代的传承之路，暗合中国百年社会变迁的宏大背景。

此外，小说浓郁的地方特色与口语化的语言风格，更让这段历史显得真实可感。江司令的粗俗话语，画出军阀的蛮横与暴戾。江问珍率部夺桥时大喊“别王八瞪老天，缩脖子缩脑壳的”，将她的豪情壮志与革命决心展现得淋漓尽致。而“一夫当关万夫莫开”的坞白镇的路况，“发芽的洋芋”等地方风物的描写，更让读者仿佛置身于滇东北的山野之间，在方言的韵味与地域文化的肌理中，感受那段岁月的温度。

《海腔》之所以动人，在于它不仅书写革命壮阔与历史厚重，更在于它让“海腔”这一传统技艺成为有血有肉的文化载体。在江问珍、金绣珍等人的生命里，海腔是困境中的慰藉，是信仰的表达，是生计的依靠，更是精神的图腾。它如一条奔流不息的文化长河，承载个人悲欢离合，映照出时代风云变幻，更延续一个民族对自由、坚守与传承的永恒追求。这部作品用文学力量，让沉睡的文化“活”了起来，让我们在悠扬海腔中，读懂个人命运与时代发展的共生共荣，更看见文化传承在岁月长河中的不朽光芒。

总而言之，《海腔》以其宏大的叙事格局、鲜明的人物形象、深厚的文化底蕴和独特的艺术手法，成功构建了一部关于革命历史与文化传承的长篇之作。它既是对滇东北红色记忆的致敬，也是对传统文化当代价值的深刻探寻。在这部作品中，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故事，更是一个民族的精神图谱与文化基因。（李春燕）